金领导转载的是我婆婆写的纪念我先生爷爷的文字。爷爷是我有生以来切身接触过的最高尚、最值得敬佩的人!就像我婆婆常说的,他“博学而不外露,勤勉而不自夸”。从他身上,我才知道什么叫才华,什么叫清高,什么叫淡泊,什么叫磊落……我先生从爷爷和父亲身上仅继承了一部分,他的人品、学识、性情、修养……已经使我倾心爱慕。而爷爷在我心目中,是既亲切敬佩又高不可及。
得以跟我先生结缘,跟张家结缘,是从北大开始的。从北大毕业时,尽管当时爷爷在北大化学系是元老级的人物,德高望重,我找工作只字未提及过他。我是自己骑上自行车四处找工作,当时的无奈和焦虑现在历历在目。最后是在我自己的努力下,地大接受我做一名老师。我迄今为止唯一请求过爷爷帮助的事,是1994年由于生活贫穷,我决定从地大出来去外企。我先生和我当时都是北京集体户口。按照当时的情况,我从地大出来必须找一个地方将户口接收落户。不得已,我和先生想到了爷爷,提出可不可以将户口暂时落在爷爷家。爷爷给我们的答复是:我希望你们年轻人不要有任何依靠老人的想法。当时我觉得爷爷特别不近人情,甚至是不可理喻。
对爷爷的了解越多,也就会越为他的高风亮节所折服,精神被他提升。以我现在对爷爷的了解,做出上述答复绝对是必然的,没有任何意外。爷爷从来都是这样,待人宽,待己严。他帮助他的有才华的学生举家迁往北京学以致用,但自己唯一的也是才华横溢的儿子却送到了祖国最需要的边疆支援核工业建设,贡献出自己所有的学问,才华,青春及至生命。这样的事情数不胜数。
爷爷对物质生活没有任何世俗的欲望。他的淡泊有些超脱世外。但他有很多雅兴,而且造诣很深:他养植的世界各地的仙人掌类植物,每一盘都清雅脱俗,让人耳目一新;他培养的盘景更是姿态万千风情万种;他拍摄的各类静物、风景照堆积起来数以立方米计,张张优美可以刊登发表;他收藏的各种奇石加上他化学家角度的解说抵得上是参观了一个奇石博览会;他写得一手好毛笔字,他的墨迹被幸运得到的人视为珍品;他文笔出众,文章如行云流水;他年轻时习武练就的好体格,到九十几岁高龄还行动自如,与人辩论思路清晰,反应敏捷……
我几乎从未主动与人提及有这样的爷爷做为炫耀。我为爷爷的成就自豪。但爷爷的荣耀属于爷爷,不是我夸口的资本。我只是爱上了我先生,他恰巧有这样一个伟大的爷爷罢了。
爷爷一生生活无忧,事业硕果累累,精神生活更是高雅丰富。九十九岁高龄无疾而终,不拖累家人。他的一生是我很尊敬和羡慕的。爷爷辞世快一周年了,以上的一点文字谨表示对爷爷的纪念和敬意。
2007-11-11
张青莲二三事
■张丽华

1991年,张青莲已经83岁高龄了,他再一次主持、实施、启动测定10项原子量新值的长期课题规划,参加这项工作的除了北京大学的人员外,还分别与全国不同单位的质谱专家合作,历时12年,终于在2002年他95岁高龄时胜利完成,这时他才说:“我测的第10个元素的原子量测完了,我可以不作了”。现在10项原子量新值都被国际CAWIA正式确认为原子量的国际新标准。10种元素原子量新值被载入国际元素周期表中,成为全世界所有的科学家、所有的学生都得查用的数据。
父亲长寿的秘诀是他健康的人格修养,他一生大公无私、正直敦厚、开朗、大度、平易近人、淡泊名利、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一心做学问。对所有的学生言传身教、严格要求、鼎力相助,仅举几例:
为了争取时间取得实验数据,避免实验中途中断,毅然替学生下乡搞四清半年。
文化大革命期间,服从学校安排到江西农场劳动,喂了一年的猪,回到北京后,心脏便出现了房颤现象。
1978年,粉碎四人帮,恢复高考后,为了争取时间让研究生尽快研究重水,解囊相助2公斤重水的费用(8800元人民币/公斤)。
1962年,他支持自己唯一的儿子张毅然(北京大学化学系毕业,北京中国科学院原子能研究所工程师)调到二机部的一个偏远地区,从事合成热核材料的研究工作。从此父子两人便开始了长达25年,每周一封书信的交流。
1987年6月20日,张毅然过世后,我立即电话通知父亲,他仅说了一句话:“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并委托倪葆龄先生亲自来厂帮助处理后事。
有一年他到兰州开会,顺便看我们,出发前通知我们不要惊动厂领导。
文化大革命中,有一次,父亲寄来500元钱,因为平时逢年过节,父亲总是要寄钱来,但每次不超过200元,这次怎么了?我们心里有点疑惑。此事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以后,有一年我回到常熟,郑惠芳表姑如实地告诉了我此事的来龙去脉:文化大革命中,常熟的造反派要把父亲的父亲张企贤从北京押回到家乡批斗,理由是张企贤的家庭成分是地主。当张企贤爷爷听到要被批斗,便和后继的奶奶一起投湖自尽,可是却被人救了起来。押回到常熟后不久,爷爷和奶奶便双双上吊自杀身亡,父亲当时委托了在常熟当校长的郑惠芳表姑,处理了爷爷和奶奶的后事。事情又过了几年,支塘镇的领导告诉惠芳表姑,张企贤夫妇在公社里还存500元钱,请她帮助取走……事情竟如此凄婉。
1984年,大孙子劲松考上了长沙国防科技大学自动控制系,父亲说由他负责劲松上大学的费用;1987年,二孙子劲东考上了清华大学电子工程系,(张毅然在劲东高考前的15天去世)他又担负起劲东上大学的费用。对这种严谨、正直、憨厚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两个孙子,又把祖父、父亲的淡泊名利、与人为善、对己严、对人宽的优良品德,完全继承了下来,这是父亲留给儿子、孙子们巨大的精神财富。父亲见证了中国一个世纪的兴衰,经历了两个皇帝:光绪和宣统;几个总统:孙中山、袁世凯等;八年抗战;三年解放战争;建国后的风风雨雨。他十分关心祖国的未来、民族的振兴。认为是改革开放才使中国有了今天了不起的发展。2006年10月1日国庆节,劲东一家也从加拿大回来了,和往常一样,他兴致勃勃地与两个孙子,谈论国家改革开放后发展的情况。
谈到子孙们业余爱好的事,他对大曾孙女歌阳学习弹钢琴,在通过9级考试时得了优秀的成绩,给予了鼓励,并抚摸她的两个小手指,(由于从5岁开始学习钢琴,经过6年的艰苦训练,两个小手指中间关节处四周的肌肉已经增生了一圈。)当劲东告诉他:“伊莎贝拉今年也开始学习弹钢琴了,”他叮嘱说:“她还小,别让她太累了。”两个曾孙女一边一个坐在他身边,4岁的小曾孙女在他的膝下爬上爬下,一家人其乐融融,共享天伦之乐。这天父亲十分高兴,告别时,他说:“我还想工作。”两个孙子笑着说:“爷爷,您的工作由我们来干吧!”
父亲悄然无憾地走了,父亲的斗争精神永远是儿孙们学习的榜样,他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父亲张青莲简单传略:
1908年7月31日,生于江苏省常熟支塘镇
1930年光华大学毕业
1934年清华大学研究生院毕业
1936年获德国柏林大学博士学位
1939年——1946年任西南联大教授
1946年——1952年任清华大学教授
1952年——现在,任北京大学教授
1955年受聘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
2006年12月14日19时03分于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病逝,享年99岁。
(金献忠转载自《常熟日报》2007年11月2日)
